须臾，她抬首牢牢看住我，神败若死灰，静静：“你都知了？”

敬妃的脸在刹那变得雪白，沉默着低下去，明晃晃的日影投在她左侧脸颊上愈见肌肤的透亮，如白瓷一般，几绺柔柔的碎发从耸的螺髻底下垂落下来被冷汗腻在脖颈中，发髻上一只温厚重的和田白玉凤凰中衔着一长串绞了珊瑚珠和青玉碎的璎珞和，几乎是纹丝不动。

“那么…”我索挑开了话“敬妃一向慧智，又对世事若观火，既然明知皇上对我还不算轻视，为何还要与我作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历来沉稳，可是如今失算了。”我停一停“槿汐与李长之事，便是告诉皇后的？”

敬妃凝视我，忽然低下去，声音伤如一钩惨淡的下弦月“若无胧月，我余生再无任何愉乐趣。”她静静望着我，中有空茫的沉静和的寂寥“你自侍奉皇上就圣优渥，即便失皇上也不曾真正将你忘怀。你如何能明白那隐没于中日日徘徊于寂寞的觉。白日里，我是受皇上礼遇的妃，而那礼遇也是客的，并非真心实意。一到了晚上，你知吗？我的昀昭殿有一千三百二十六块砖石，其中三十一块已经有了细碎的裂纹。这每一块我都数过无数遍，否则，漫漫长夜我要如何度过？”她的声音弱而寂寞，在这鲜亮的秋里如同拂过的凉风一般飘忽，透的自伤与疲惫“其实一早就明白，我不过是皇上用来制衡华妃的一枚棋罢了。华妃已死，我若不安分守礼，只怕连容之地也没有了。”

“为何不否认？”

她抬首望住我“当年你离时把胧月托付与我，我自然激不尽。自我，我族人不过视我为他们平步青云的捷径，我不能如他们所愿，他们自然连我的死活也不会顾及。我没有绝世姿容，更无嗣可依。应允抚养胧月，一则是为自己寻个依靠，二则也可打发长日寂寞。可是…胧月这般可，在我心中，她已经和我亲生女儿无异…”她的声音渐次低微下去“我从没想到你还会回…”

我瞟了那团扇一，生丝的白绢面，墨画着个凭栏人的侧脸，淡淡几笔，似工笔描绘的白牡丹儿，清约可人。旁边题着两行簪小楷，正是李易安的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却上心。”那柄是白玉镂空刻的，底垂着一杏的苏，落在敬妃清雅素丽的衣袖上，隐隐显得单薄。

她不语，只看了我一有，神无奈。我徐徐：“我一直在想，当日是谁走漏了风声闹这样大的风波来。李长和槿汐都是谨慎的人，小心。唯一的破绽便是那一日那枚柳叶合心的璎珞被你看了是槿汐的手艺。当日在场之人除了我唯有眉庄和你，眉庄自然不会在这些事上留心。而敬妃你，却在那些日时常皇后的凤仪。”

我震动，明理克制如敬妃，亦有如此重的无奈和沉痛。她从来不说，从来也不说，只把所有的遗恨抿成角永远得的微笑。

我的声音平静而冷冽“登必跌重。如今我越是风光，来日一旦被谗言所害，必定摔得粉碎骨，万劫不复。”我看着敬妃手中的团扇，轻轻：“喜的时候便是君怀袖，动摇微风发；一旦不了，便是一般弃捐箧笥中，恩情中绝——不过和这秋扇一般罢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涩，手指蜷着手中的团扇柄骨，似要把它碎了一般，凄然笑：“淑妃冰雪聪明，既然都已知，何必再来问我。”

神思有片刻的怔怔，我的回，何止是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连旁人的人生也无端被我打扰。然而

我微微一笑“哪里为着好看呢？不过是为了时时给自己提个醒罢了——秋扇见捐，连班婕妤绝世才情都不过落得个独长信的下场，遑论咱们妹。”

她随手拾过床边的一柄秋扇“都秋了，淑妃妹妹边怎么还放着扇？瞧这工细，想是平日赏玩的。”

而她此刻的心情，未必有这样平静。

敬妃微微变，尴尬笑：“淑妃妹妹都说这样的话，可叫我们怎么好呢？”

“如何与我一样？”我微笑注目于她“皇上给我这样的位份荣，外人看来何尝不是团锦簇、烈火烹油，然而心细如发，知我已无娘家可靠，不过是风雨飘萍、如履薄冰而已。”

“皇上他…”

“如今你权势煊赫，圣眷隆重，自然有你的耳目灵通，我否认又有何用？”敬妃长叹一声，忽而一笑“你知了也好，免得我终日悬心为难，寝不安。我这样害你，终是我对你不住。”

心下微微恻然，相多年，敬妃终究不是恶人，我起搭住她的肩膀，轻声：“不争圣，也甚少与人恶，当年华妃独大之时亦可忍辱保。今日，不过是为留住胧月在边。”

敬妃微笑：“旁观者清，妹妹也听我说一句——皇上心里有妹妹，才会这样几年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