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声音？”震耳聋的轰然撞击，却未随着耿照的心神平复而消失。很快的，第二声、第三声…耿照低伏在窗棂下，慢慢数着这骇人的撞击响，心中隐约有了模糊的廓，只是怎么也无法与昨夜所见、所闻产生联系。（是…钟声。）只有百年古刹的钟，才能发如此宏亮的金铁声响。

耿照翻他褪在仓底的衣衫鞋袜，昨夜于昏灯下看来以为是灰褂白的装束，就着微明的晨光一端详，才知是木兰的僧人中衣。这衣由一长一短的五对布条缀而成，又称“五条衣”是比丘日常劳动、行走坐卧，乃至就寝时穿在里的衣，别难见。

耿照面一沉，怒：“这与你屠杀僧人，又有什么系？”明栈雪也不生气，抿嘴：“他昨儿可逍遥快活啦，下着那名小小侍女时，有哪一称得是比丘？我杀的，至多是一名破戒僧罢了，也要去无间地狱么？”

耿照从小随父亲、念佛拜菩萨，崇敬家人，龙村附近乃至朱城山下的王化四镇，俱都如此。是到了近十年之内，才陆续有东海当地之民迁混居，渐渐也听惯了本地人诵“龙王大明神”的尊号。

这样的要求大大违反了统治者的利益，故大日莲宗先与统治东海的龙族相抗，龙族灭亡之后，又遭到央土王权的血腥镇压，与薮源宗双双消失在历史的洪中，迄今已逾数百年。

耿照心念一动，转奔至那被称作“庆如”的男畔，拽着僵冷的腕从草堆中拉尸首，赫见男着一颗青白的大光，因为趴卧整夜之故，面已显现大片红紫尸班，不忍卒睹。

放东胜洲全境，除了东海一地，再找不到这样的信仰。而风行其余四的大乘佛教，是从西方跋山涉而来，因受到央土王权的迎，一跃成为显学。

耿照错愕：“这里…怎能是寺院？”明栈雪笑：“其实你想说的是：“寺院里怎能有婢女，还与男躲草料仓翻云覆雨，恣意偷？”殊不知这寺里不仅有女人，还为数不少，你没听那小婢开闭都是“夫人”么？”

是故东境最早有佛，却也是遭排佛、灭佛最为惨烈的区域。如今居民崇拜的“龙王大明神”乃是混合了鳞族统治时期的历史记忆，以及残缺不全的莲宗遗制而形成的奇异产，有有佛，却又非佛非。

“怎会如此？”耿照不禁瞪大了睛，思绪起伏不定。片刻才放落中衣，起回。“你…动手杀了比丘？你不知残杀家人，是万恶不赦的无间之罪么？”明栈雪听得一怔，旋即恍然之，笑：“我想起来啦，听说你是中兴军的，难怪如此反应。你家里拜的是龙王大明神，还是佛祖菩萨？”

耿照为之语。须知在东胜洲全土，东海最早有佛。大日莲宗为小乘佛教一脉，主张闻法信受、自求涅磐，曾手绾东海三分之一的势力，与天元宗、沧海儒宗等分抗礼。

“后会有期了，明姑娘。”正要迈开步，忽然“当”一声响，一瞬间，偌大的草料仓里空气仿佛全被压挤到了一，然后才又迸碎开来。

又重新传东海，不过是近一百年间的事，多少还是挟着央土王朝的统治渡关山，影响力毕竟有限。耿照之父耿老铁中兴军，所谓“中兴军”是指三十年前独孤阀起兵时，从各响应投奔的义军，其人来自天南地北，战后天下底定，五残破、百废待兴，这群异乡兵便就地落籍，被遗留在全然陌生的东海之滨终老。

宗主号称是佛陀世尊的弟，亲聆过佛陀的教诲而成阿罗汉，一日从天而降驾临东海，让百姓结成秘社，修法超脱回，以成正果。

远至梁仓门、近至脚下地面，仿佛无一不在震动，大的共鸣从里到外震撼着耿照，似乎要将腔里的脏腑全都震了来。

她笑的望着耿照，活像看着一不自量力、却又不知死活的狼猫仔，全因她的宽容溺才得以存活，自己却一儿也不明白。“等你想通了，再回来找我。我的提议依然有效。”耿照不知该说什么好，双手一抱拳，霍然转。

耿照只瞥了一，目光便被她那玉碾似的指尖黏了过去，一时竟看得忘情…直到她轻咳两声，耿照才回过神来，不觉胀红面颊。明栈雪便像逗完了猫儿似的，将左手五指缩回衫里，方才一瞬间涌现的尴尬、失望、愤怒、狠…俱都一扫而空，仿佛从来不曾有过，又回复成那个雍容温婉、成竹在的丽女郎。

但这里…怎能是寺院？明栈雪微笑：“看来，你还不知自己置何。”见耿照默然无语，也算摸透了他慎言而不妄断的，没等他回话，自顾自地笑着接：“如你所闻，方才乃是寺里的晨钟声响。此钟声闻百里，震动三川，全东海仅此一座，别无其他。”